科普:光伏害鳥是真的嗎?
2026-09-15
新聞來源:中國電力報
《科學》(Science)雜誌日前發表一篇論文,標題有些嚇人——《中國光伏擴張政策降低了鳥類多樣性》。消息一出,立刻在外網被刷屏,法新社發表文章“China's solar boom hurt birds, says study”,掐頭去尾,故事很快被講成了六個字:中國光伏害鳥。
光伏真的是鳥類“敵人”嗎?記者把論文從頭讀到尾之後發現,故事被掐掉了最關鍵的信息。
先還原論文本身。研究團隊用2014年到2023年、覆蓋全國2344個縣的觀測數據,測算出一個結論:光伏政策強度每提高一個標準差,當地鳥類多樣性指數平均下降約2.10%。
但緊接著,論文裏有幾句至關重要的限定語——幾乎每一句,都被海外媒體的標題跳過了。
第一句:影響集中在“較富裕的非沙漠地區”——而在三北地區、在廣袤的沙漠戈壁地區,光伏建設對鳥類多樣性的影響並不顯著。
第二句:影響主要通過“土地轉換”起作用——耕地、草地被改作他用,原本多樣的植被被單一植被取代,論文稱之為“劣質綠化”。換句話說,症結是土地怎麼用,而不是光伏板本身。
第三句:作者自己說得明白——研究不是要限製光伏,而是呼籲更聰明地選址、更嚴格地做好生態評估。
換句話說,論文真正想討論的問題,和它被轉譯出來的“光伏害鳥”,壓根不是一回事。
平心而論,這篇論文提出了一個真問題:能源轉型的賬,不能隻算碳,還得算生態。這個提醒,值得認真對待。
但把賬算清楚之前,得先找準“病灶”。論文說的機製是土地轉換——耕地、草地被占用,鳥的棲息地變少了。可放眼望去,城市擴張、園區建設、高速公路、農田開墾……哪一樣人類活動不需要土地?把“棲息地減少”統統記在光伏名下,既不公允,也不科學。
國家城市環境汙染控製技術研究中心研究員彭應登在接受中能傳媒記者采訪時,從生態學和環境影響評價的專業角度作了進一步辨析。
他指出,影響生物多樣性的核心因素可分為自然驅動和人為驅動兩大類,其中棲息地破壞與碎片化是當前生物多樣性下降的首要驅動因素。
此外,同樣是占用土地,不同開發方式對生物多樣性的影響機理也有本質區別:城市擴張是生態係統的徹底重構,高速公路是生態係統的線性切割阻隔,農田是原生群落被周期性人為替換,而光伏是在保留土壤生態基底之上,通過新增上層遮擋結構改變微生境,驅動群落重組。
“其傷害主要來自選址不當、粗暴施工與不合理運維,土地本身仍保有生態恢複潛力。”彭應登表示。
換句話說,光伏板本身沒有“原罪”,關鍵在於怎麼建、建在哪。
露天采煤掀翻地表、燃煤排放帶來酸雨和大氣汙染——這些對鳥類棲息地的破壞,早已有大量實證;氣候變暖本身,更是全球候鳥遷徙路上的頭號威脅。
歐洲多國的對照研究也顯示:在退化土地上建設光伏園區並輔以生態管理,鳥類的物種數量不降反升;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與劍橋大學在英格蘭東部的監測同樣發現,管理得當的“光伏農場”,繁殖鳥數量高於周邊精耕農田。
彭應登也明確表示,光伏電站在選址和建設方式上,完全有可能做到“不破壞甚至改善”原有生境,但必須滿足相應條件:選址位於退化土地,避開高敏感原生生態係統;在陣列方案中保留微地形、構建光影梯度;施工中不整體清表、保留腐殖土,采用低擾動基礎。
所以,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光伏能不能建”,而是“光伏該建在哪裏”。這是一道選址題、規劃題,不是生死題。
把這個問題拋給中國,會發現答案早就寫在了國家戰略裏。
2021年10月,在《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領導人峰會上,中國宣布:在沙漠、戈壁、荒漠地區加快規劃建設大型風電光伏基地。2022年公布的規劃布局方案明確,到2030年“沙戈荒”風光基地總裝機約4.55億千瓦。今年7月印發的《可再生能源發展“十五五”規劃》進一步提出,以“沙戈荒”地區為重點深入推進“三北”風電光伏基地建設。
當初有人不解:好端端的,為什麼把電站往“不毛之地”裏建?如今回看,論文用十年數據恰恰印證了這個選擇——沙漠戈壁原生植被本就稀疏,光伏建設的負向生態影響並不顯著;配合“光伏+治沙”模式,還能固沙增綠、帶來正向生態效益。
“把大型光伏基地集中在‘沙戈荒’地區的布局方向,符合生態承載力匹配原則,但前提是必須嚴格做好生態評估和分區管控。”彭應登指出,這個布局的核心邏輯,是把光伏開發盡量落在生態價值較低、人類幹擾少的未利用土地上,避開耕地、林地、濕地等生態功能高的區域。沙漠、戈壁、荒漠正屬此類,集中建設光伏電站還能形成規模效應,節約集約用地。
從實踐來看,“沙戈荒”給出的不是“犧牲”,而是“共生”。
青海共和縣塔拉灘,曾經荒漠化率高達98.5%。如今,全球最大的光伏園區鋪在這片荒灘上。海南州綠色產業發展園區管委會主任安峰軍在接受采訪時算了這樣一筆賬:光伏板擋住了暴曬和狂風,園區內風速降低,水分蒸發量減少。“誰都沒想到,發展光伏產業後帶來最大的成就是生態改善。”野兔回來了,狐狸回來了,過去沒見過的鳥,也在板下安了家。
內蒙古庫布其沙漠,“光伏長城”正在延伸,板上發電、板下種草、板間養殖。按照規劃,到2030年將同步完成200萬畝沙化土地綜合治理,年發電近20億度,荒漠變綠洲。
發電、治沙、富民,“一魚三吃”。這些實景,比任何論文都更有說服力。光伏和生態,從來不是零和博弈。
論文還提了一條建議:在經濟發達、生境複雜的非沙漠地區,與其再鋪大型地麵電站,不如大力發展屋頂光伏等分布式係統。
這條路,中國也已經走在前麵。2021年,國家啟動676個縣(市、區)整縣屋頂分布式光伏試點。到2026年6月底,全國光伏累計裝機達12.72億千瓦,其中分布式光伏5.76億千瓦、約占45%,今年上半年新增裝機中分布式已經反超集中式。工廠屋頂、農房屋頂、魚塘水麵——一塊塊光伏板“見縫插針”,發的電就近消納,幾乎不新增一寸占地。
“生態評估不能隻看單個地塊的現狀植被覆蓋,要從區域生態承載力出發,兼顧電站全生命周期裏生境的變化”。彭應登指出。
回到那篇被外網刷屏的論文。它提出的問題值得被認真對待,能源轉型,不能隻算碳賬、不算生態賬。但比標題更重要的,是政策落地後的實景。
未來,當人們再提起這場爭論,希望記住的不是“中國光伏害鳥”的驚悚標題,而是光伏板下重新長出的草場、踱步的羊群、築巢的鳥,是“沙戈荒”這片曾經的不毛之地,正在一寸寸變回綠洲。
光伏與鳥,從來不是二選一。規劃好了,光與鳥,都能找到自己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