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三峽,曾使毛澤東夢繞魂牽。長江三峽工程,也曾讓毛澤東傾注一腔心血。但在他的一生中,僅在20世紀50年代,到過一次長江三峽。雖隻此一次,卻留下了一行行閃光的足跡。
走三峽,毛澤東一生僅此一次
1956年6月,毛澤東在武漢暢遊長江。滾滾東流水,激蕩起詩人的
靈感,更觸動了這位政治家的博大胸懷。於是,他在傳頌五洲四海的華章《水調歌頭?遊泳》中寫下他的宏願,抒發中國人民建設社會主義改天換地的偉大理想——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
此後,毛澤東總想到長江三峽實地考察一番,看一看這“高峽出平湖”的夢到底何時能圓?國事繁難,直到兩年後,也就是1958年3月底,中共中央成都會議結束後,毛澤東才有機會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實地考察長江三峽。

毛主席視察長江三峽。
3月29日淩晨1點多鍾,重慶朝天門碼頭附近,身著淺灰色大衣的毛澤東,在中共四川省委第一書記李井泉、中共重慶市委第一書記任白戈的陪同下,穩步走上“江峽”號客輪。同行的還有中共上海市委第一書記柯慶施、中共湖北省委第一書記王任重。清晨,“江峽”輪啟航東下。毛澤東來到三樓船尾,盡情眺望沿途的山河秀色,美好風光。下午,“江峽”輪停靠川東門戶萬縣。
在三峽船尾半橢圓形大艙裏,有關領導把一位當地幹部帶進來引見給毛澤東:“主席!這位是萬縣地委書記。”毛澤東十分客氣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招呼來客。黑黑胖胖的中年來客急忙趨步上前,用雙手緊握著毛澤東伸出的大手,熱忱地問候:“毛主席!您好!”
“好!請坐。”
“你姓什麼?”毛澤東打破沉默問。
“姓燕,叫漢民。”
“《百家姓》中‘邊扈燕冀’的‘燕’?”
“對!”
“叫‘漢民’”,毛澤東又風趣地問,“不是少數民族是漢民?”
燕漢民笑著回答:“地地道道的漢民。”
毛澤東的風趣幽默,使燕漢民完全消除了拘謹,忙從身邊拿出兩樣禮物,呈獻給毛澤東。他先把一盞空氣電池燈放在桌上說:“主席!這盞空氣電池燈,是我們萬縣電池廠工人鼓幹勁、爭上遊的成果,特別托我代他們敬獻給您!”毛澤東拿起空氣電池燈,十分高興地詢問它的性能和使用方法,然後對燕漢民說:“工人的幹勁一定要多多鼓勵,創造才能一定要好好珍惜。”燕漢民又拿出幾聽果醬罐頭,作為萬縣罐頭廠工人送給毛主席嚐鮮的新產品。
毛澤東了解到燕漢民有高中文化程度,便對他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送你一件小小禮物。”毛澤東拿出在成都會議期間編發給與會同誌的一本詩詞集,送給燕漢民。這是一本由毛澤東精選的曆代詩人有關四川的詩詞選集,共分兩部分:唐宋一部分,明代一部分。每一部分的扉頁上,都有毛澤東的手書:
詩詞若幹首(唐宋人寫的有關四川的一些詩和詞)。詩若幹首(明朝人寫的有關四川的一些詩,其中有詠曹操一首,不關四川,放在詠劉備一首之後,因連類而及。)
毛澤東親切地對燕漢民說:“我是個師範生,和你一樣的中等學曆。這些詩詞是我們祖先留下的寶貴文化遺產。80多首詩詞中,有30多首都是描寫長江三峽的,請你和同誌們好好讀讀,這是很有價值的。”
燕漢民接過詩詞集,高興地說:“我們一定遵照您的教導,好好學習這些詩詞。”
接著,毛澤東又關心起農業生產。船艙裏的談話,已完全無拘無束。毛澤東對燕漢民說:“我們的輪船要過長江三峽,你是這一地區的頭頭,就請你給大家當個遊三峽的向導,好不好?”
燕漢民謙虛地回答:“主席博大精深,胸中裝有五湖四海,長江三峽的一切,您比我更熟悉。”
“不!來到長江三峽,就是你說了算,我們隻能聽你這位‘三峽官’的擺布囉!”又一陣歡笑,充溢整個船艙。
“瞿塘到底有多寬?”
“江峽”輪離開萬縣港,乘風破浪向三峽駛去。毛澤東真把燕漢民叫到船頭艙房給大家當導遊。
輪船駛入夔門前,燕漢民向大家介紹了魚複浦上的八陣圖,輕聲吟誦杜甫的詩:“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毛澤東十分感慨地說:“為人民建功立業的英雄人物,總會使後世人麵對留下的遺址遺跡,吟誦和評說他們的得與失。蘇軾不是也曾吟詠‘唯餘八陣圖,千古壯夔峽’嘛!”
陽春三月,江落水枯。瞿塘峽口灩澦堆這塊巨大礁石橫臥江心,虎視眈眈,緊鎖夔門。礁石上“對我來”三個大字,更叫船員和乘客都心驚肉跳。因為船行至此,稍差分毫就會觸礁沉沒,人人視為畏途。
毛澤東十分關心川江航運的安全,對有關同誌說:“千百年來,灩澦阻礙川江航運安全,何不炸掉它?”果然,第二年冬天,交通部門在整治川江航道時,就將瞿塘峽口的灩澦堆炸得粉碎,清除了川江航運的一大攔路虎。
“江峽”輪徐徐駛入瞿塘峽。
峽江兩岩,一步一美景,一程一傳說。白帝城劉備托孤,鐵鎖關江鎖戰船,江南的鳳凰泉、孟良梯、倒吊和尚,江北的七道門、風箱峽、犀牛望月……數不盡,說不完,真是“便將萬管玲瓏筆,難寫瞿塘兩岸山”。第一次入峽的毛澤東,深深被這些名勝古跡所吸引。當他站立船頭遙望白帝城時,隨口吟誦出大詩人李白流傳千古的絕唱《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然後對燕漢民說:“李白詩中‘兩岸猿聲啼不住’,那一定是滿山樹木,才能有猿猴棲息。但從萬縣東下,我看這兩岸多是光禿禿的。你們應該發動群眾,多栽樹綠化長江!”燕漢民記下了毛澤東的囑咐,不久,就在三峽地區掀起了綠化長江的群眾植樹造林運動。
毛澤東站立船頭仰望,隻見雄奇險峻的瞿塘峽兩岸,白鹽山、赤甲山南北高聳,蒼天一線;再低頭俯視,又見奔騰澎湃的峽江水,驚濤飛湧,駭浪驚雷。他忽發奇想地問燕漢民:“這瞿塘到底有多寬?”燕漢民一時語塞,答不上來。這時,重慶市委書記任白戈出來解圍,說:“這早在千多年前,就已有人測定了。”
“誰?”大家都等著回答。
任白戈接著說:“唐朝大詩人白居易在《初入峽有感》中,明明白白地寫著:‘上有萬仞山,下有千丈水。蒼蒼兩岩間,闊狹容一葦。’一葦麼,就是一隻小船。這瞿塘麼,就隻有一隻船這麼寬。”
湖北省委書記王任重一嘴接過去:“我看呀,有塊木板就可以過得去。”
毛澤東忍住笑,邊比劃邊說:“嗬喲,那這塊木板要蠻長蠻長囉!”說得大家都開心地笑起來。
“江峽”輪駛入了巫峽。巫山七百裏,巴水三回曲。長江三峽數巫峽最長也最幽深。船行其間,隻見青壁千尋,深穀萬仞。
神女峰!大家爭相觀看這座舉世聞名而又撲朔迷離、令人神往的山峰。隻見那雲霧繚繞的山峰上,有一石柱酷似亭亭玉立、含情脈脈的古裝仕女,那衣裾,那裙帶,似乎被江風吹得飄飄欲飛……
看到了神女峰,大家很自然地談起那些詠歎神女的詩人和他們的華章。但都一致認為,古往今來,讚頌神女的詩篇何止千千萬萬,惟有毛澤東的“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是驚天動地之語;又惟有毛澤東才有“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的壯誌雄才。
“我給你當助手,幫你修三峽大壩好不好?”
毛澤東不遠千裏走三峽,主要是來圓他那“高峽出平湖”的夢。
“江峽”輪駛過雄奇險峻的瞿塘峽和幽深秀麗的巫峽,又進入灘多水急的西陵峽。西陵峽是長江三峽航行中最險的一段,礁灘曲回,漩渦似鬥。三峽中著名的險灘如新灘、泄灘和被船員們視為鬼門關的空嶺灘,都在西陵峽裏。
毛澤東興致勃勃地在駕駛室觀察了峽江的地形和河勢,細致地詢問了駕駛工作,興奮地說:“假如我學習駕駛,一定要學會駛過長江三峽這一段航程。”毛澤東這種迎著困難上的精神使船工們深受鼓舞。他又接著對船員們說:“看來長江三峽的航道有些地方仍然很不好。如果在三峽頭修一個大水閘,又發電又便利航運,還可以防洪、灌溉,你們讚不讚成?”船員們十分高興:“太讚成了!在三峽東頭修個大閘,水位高漲,礁灘全消失,航行就更加方便了。”
在船上,毛澤東就三峽大壩的事,問任白戈和燕漢民等人:“你們都是長江三峽地區的父母官,要是在三峽修個大壩,既防洪又發電還養魚,好不好?”任白戈等人說:“好是好,要真的把三峽大壩修起來,就是淹沒的土地多了點。”燕漢民提出:“淹沒了大片土地後,如何大量安置移民,這是個問題啊!”
燕漢民在實際工作中,對這一問題有深切體會。幾年前,重慶市長壽縣獅子灘修大水電站,移民到萬縣地區梁平縣後,遺留下生產、生活上的種種問題,至此仍未完全解決好。
毛澤東陷入沉思。他似乎對這一問題考慮得很深遠,然後慢慢地說:“是呀!讓近百萬群眾搬出家園,這可是一代人為了國家建設作出的沉重奉獻!大批的移民得生產,得穿衣吃飯,他們的子女得受教育,這些事,今後總得要妥善安排囉!”
“江峽”輪駛過西陵峽中灘多水急的新灘、泄灘和空嶺灘後,江麵豁然開朗,再往前駛,就出現了一座綠蔭籠罩的船形小島。這就是馳名中外的中堡島。“江峽”輪駛近中堡島時,已是傍晚時分。輪船調頭減速,使船穩在江中。毛澤東站在船尾甲板上,舉起望遠鏡仔細察看這座神奇的小島。
毛澤東邊看邊對身旁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主任林一山詼諧地說:“喂!‘長江王’!你能不能找個人替我當國家主席,我給你當助手,幫你修三峽大壩好不好?”
上三峽,修大壩,讓高峽出平湖,已使毛澤東這位東方巨人夢繞魂牽。

一九五三年二月毛澤東主席在長江艦上召見林一山。
早在1953年2月,毛澤東與林一山就曾進行過一次決定長江命運的曆史性長談。當林一山彙報到計劃逐步在長江幹流和主要支流修建一批梯級水庫,好解決中長江下遊的洪水災害時,毛澤東問,修這許多水庫加起來能不能抵上三峽這個水庫?林一山回答抵不上。
毛澤東對著《長江流域水利資源綜合利用規劃草圖》,一揮手指向三峽出口處:“那為什麼不在這個總口子上卡起來,畢其功於一役!就先修這個三峽水庫怎麼樣?”
1954年長江發生特大洪水,中下遊損失慘重。此後,毛澤東決心要把三峽工程推上議事日程,並為此照會蘇聯部長會議主席布爾加寧,請求派專家來華幫助修建長江三峽工程。1956年6月,毛澤東在武漢暢遊長江後,揮筆填寫《水調歌頭?遊泳》時,那驚天地、撼山河的“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的詞章,不僅是詩人浪漫的神馳遐想,更是這位偉人在領導億萬人民群眾進行社會主義建設時,心中對長江三峽建大壩的肯定性結論。
1958年初,在中共中央召開的南寧會議上,修建長江三峽工程由毛澤東提交政治局討論。雖然當時中央沒有作出要修建長江三峽工程的決定,但毛澤東卻對人說了心裏話:“對長江三峽建大壩,我還是有興趣的。”這次中共中央召開的成都會議上,通過了《關於三峽水利樞紐和長江流域規劃意見》。毛澤東在這份《意見》草稿上批了8個字:“積極準備,充分可靠。”會議結束的第二天,他便乘輪東下,不遠千裏,親自到三峽工程壩區,進行一番考察。
這時,在“江峽”輪上的毛澤東,正久久地從望遠鏡中觀察著中堡島。隻見島嶼成船形,將洶湧澎湃的長江一分為二:小江在南,寬約200米;大江在北,寬約700—800米。離南岸約1公裏遠,有茅坪、三鬥坪兩個小鎮,位於中堡島的上下兩方。
林一山向毛澤東說:“將來三峽大壩的中軸線,就從這座小島上橫穿而過。這神奇的島上,將聳立起一座巨型水利樞紐。”
毛澤東滿麵笑容,又傾聽身邊其他專家繼續介紹:“中堡島築三峽大壩,是執行我們提出的三鬥坪築壩方案。這是對1944年美國專家薩凡奇提出、前不久又經蘇聯專家認可的南津關築壩方案的挑戰。周總理親自考察過南津關,那裏是喀斯特石灰岩地區,要建大水壩是犯了大忌,而三鬥壩地區卻是花崗岩,正好建大水壩。”
毛澤東頻頻點頭,稱讚中國專家有誌氣。
專家接著說:“在中堡島修築大壩,有其特有的天然優勢,可利用大江、小江有利的地理條件,分兩期施工,大江截流,也不必另辟溢洪道。”
毛澤東越聽越高興。此次長江三峽之行,雄偉壯麗的河山景色和優美動人的種種傳說,已使毛澤東心曠神怡,他又親自考察了中堡島得天獨厚的地質地貌,更增添了對修建三峽大壩的信心。隻見他將大手握成拳頭,果斷地在船舷欄杆上重重地捶了一下,就像是一錘定音:中堡島,正是實現“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的理想之地!
“高峽出平湖”終成現實
毛澤東這次考察了長江三峽及中堡島壩址後,本來準備在適當時候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提出把中堡島這一帶確定為三峽建大壩的壩址,但後來他猶豫了。原因是國內的現實令人擔憂,世界的局勢又瞬息萬變。
在國內,“大躍進”後不得不對國民經濟進行調整;接踵而至的“文革”浩劫,人心、國力都無法引導到修建三峽工程上來。外部的環境也較惡劣:中蘇關係破裂,從公開論戰發展到珍寶島邊界戰爭;中印邊界發生爭端;美國發動侵越戰爭……這些都使毛澤東時時考慮世界大戰是否會打起來?如果真要打世界級的大仗,那在全世界的目光下來修建三峽大壩,會成功嗎?
所以,1969年10月,湖北省革委會主席張體學當麵向毛澤東請求上三峽工程時,毛澤東慢慢悠悠地說:“現在要準備打仗,你腦殼上頂200億立方水,怕不怕?”20世紀六七十年代,毛澤東曾數度拒絕上三峽工程的請求。
毛澤東對三峽工程,先是猶豫,繼而擱置,但他卻從未忘卻這三峽夢。
而今,長江三峽工程已全部建成。截至2009年4月7日,三峽工程累計發電達3000億千瓦時。同時,在蓄水、防洪、通航、發電等方麵也發揮出效益。毛澤東“高峽出平湖”的偉大夢想,終成現實。
《紅岩春秋》 杜之祥